有病
李欣倫╱著

後記──無關痛癢仍須藥石 寫給Week

 我的靈魂是一個巨大但並不特別有吸引力的候車室,像一個人進人出的維多利亞式車站。這個候車室裡,有著我所擁有卻一無所悉的情感,有被忽略的情感,有無處可去、開不出車票的情感。結果是,我比我自己知道的更大,因為那兒有各種豐富的感情。這是有可能的。你會不會贊同我的話,會不會贊同我挖掘真相的方法,我並不在乎。但我可以告訴你,我絕非第一個,只是那時我覺得我好像是第一個有這種感覺的人。我只能告訴你,這事在我身上是如何發生的,我並未依照自己的意思成為一個自己計畫中的人。我的靈魂並未格外美麗,但令我驚訝的是它存在──我有靈魂。
 我愛他,我們交融在一起。他並未拯救我於什麼水深火熱;我還是原來的我。但就像人們說的,我人生的某一階段已經結束,另一個階段開始了。
             ──Charles Baxter《愛情盛宴》

 我用寫作來除掉這一魔影。做到這一點的力量,不僅僅來自純粹的情感,也來自知識。沒有一種真正深藏著的苦惱,無法在諷刺性的相應書寫之下得到救治。在少有的情況下,這也許就是文學的用處之一,而且可以假定,這種寫作也不會有其他用途。
             ──Fernando Pessoa〈寫作治療〉

 寫作,具有屬於物種的底土,或至少屬於文明,或至少屬於某個收入階級。而我呢?屬於我自己的那部分,或大或小、細緻的私人部分,我相信而放到寫作裡頭的部分呢?如果我能喚起一道作者的影子,伴隨我疑慮的步伐、踏在這塊個體命運的、自我的、「真實生活」(如他們現在所說)的領土上……但這裡我只看見塊塊的景致,反覆相同,每日的例行苦工,畫像雜誌裡拍攝的美貌。這就是我期望他開給我的藥方嗎?
           ──Italo Calvino《命運交織的城堡》

 《藥罐子》出版後,不時有人對我說,妳真是一個幸福的女孩啊。確實如此,即使常對生活的瑣碎無聊發發牢騷,但平心而論,就一個二十五歲女子的生活而言,大抵上不算太壞:平凡的學生、談場平淡的戀愛、即使有點收入、父母偶爾還會點零用金;沒事便逛街、跳舞、唱歌、看電影……要煩惱的事大概不會超出幾個項目:和戀人發生不算嚴重的口角、伴隨寫作而來的焦慮、與母親小眉小眼的細瑣爭執、又胖了零點五公斤、到底要不要買那雙沒有折扣的新款鞋子……
 天真,任性,有時自卑,有時驕傲,有時怯縮,有時大膽,有時壓抑,有時放縱,有時熱情,有時冷淡,有時大方,有時小氣。偶爾說說無關緊要的謊,和友人在背地裡閒扯誰誰誰的風流趣事。傷心時則默默掉淚、散散步或打果汁。常將個人犯下的過錯合理化。偶爾闖禍幸而未曾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。一頭栽進熱愛的事物,至於無關緊要的差事則抱著姑且心態。常為了省錢三餐吃饅頭,但卻一口氣刷卡買三五件當季衣服也不手軟……
 這就是二十五歲的我,視界單純,世界狹窄。
 更重要的是,我一直在不缺乏關愛的環境中成長,大體來說,真是幸福的藥罐子。
 從這個角度來看,我會寫出《藥》那樣的東西似乎是理所當然的(你瞧,我又不自主地為自己找藉口了)。《藥》出版後,我一直沒有勇氣再次閱讀,愈讀愈覺得心虛。那些篇章缺乏深度,以我妹的說法就是「漂浮在某個遙遠、過度理想的時空」,我似乎不在場。它丹b印度,我常常想起那本放在國圖架上的寂寞論文,像小動物的心臟,戀人的淚。我搖搖頭,反覆反覆地想著,那樣的書寫型態究竟有何意義,它是規格、是秩序、是我又不完全是我,如果在某種程度上它不能將我從茫然、無知中救贖,讓我免於恐懼,那麼,為什麼留它在偌大的圖書館被孤寂啃噬?
 故事不能這樣結束。
 這不是一個好結局。
 之後,我試圖將破碎的自己重新拾起、黏牢,在我抵達McLeodganj的第一天,我告訴自己,要用感受、身體重寫故事,這次,沒有文字,不要修辭,只要眼睛,只要感官,只要身體去建構,去治療。
 從相思病、思鄉病(homesick)到腹瀉、嘔吐,我虛弱地笑了笑,明白身體的意思,身體說,文字從來不是說故事好手,這次,放下妳的偏執,讓身體完成這本無字論文吧。去年六月初(也是SARS比較不那麼嚴重的時候)回到台灣,我花了一段時間咀嚼印度那三個月的生活,八月初開始動筆,在流感、禽流感病毒威脅的秋冬季節,時而零散時而勤奮地寫,今年二月初,這個自我診治的療程暫告一段落。
 身體教育讓我思索廣義疾病。在不同的社會脈絡和歷史語境下,你以為再健康不過如藍天如春光的各種生命型態,其實是疾病溫床。也許你不以為然,年紀輕輕地談什麼病呢?你恐怕要說,這算哪門子的疾病?你甚至覺得我無病呻吟,說的不夠深刻,但這確實是我過去半年來的所思所感,我想將無時無刻都在改變的自己暫時以文字固定下來,對我而言,這比印度的歷險還重要,正如某些創作者所言,有些東西一定要在某個年紀、某個時間點寫,一旦跨過那條年紀或心態的隱形經緯,即使想寫都毫無可能。總之,我將這些東西當成思想過渡,希望這思考軌跡最終能治癒自己。
 從印度回來,我對某些事物似乎不再那麼堅持了,對於從前自以為是的理想人生也有了不同看法。有人告訴我,在印度待三個月一定有很多新鮮事吧,怎麼不寫本專門談印度的書呢?不是不想,而是我覺得還需要多一點時間沈澱,更重要的是,我在印度很多的時間哪兒也不去,只是待在廉價民宿裡發呆,餵牛,漫無目的地燒燒柴火,在森林裡散步,與國外年輕的、後頹廢時代(也就是不知為何而頹廢,將頹廢視為一種空洞時尚而無實質內涵)的嬉皮們有一搭沒一搭地用破英文聊天,還好英文對他們而言也是外來語。嗯,去一趟印度,發現其實不去考托福或全民英檢也不會怎樣嘛,反正面對印度腔、歐洲腔極重的英語,比手劃腳和微笑是最簡單也最實用的溝通方式。
 印度之旅讓我深深體認到,不管去哪裡,我們不過是背著自己的倒影去旅行,當我被丟在一個沒有爸媽、朋友、情人的環境裡,我發現自己某個傾斜面漸漸浮現,那是過去不曾認識的自己,從印度帶回來唯一稱得上是紀念品的東西竟是這個傾斜的自己,因此,與其說我關心的是印度的種種光影(況且很多創作者已經交出不錯的成績了),我嘗試透過旅行內省自己。
 由於寫的是自己,沒有大企圖,沒有大歷史,沒有大視野,資訊量薄弱,不太特別,不太完整,也許你讀起來覺得瑣碎,零星,前後沒有連貫,語句也不太通順,像是喃喃自語;極可能你覺得過於冗長、花俏,賣弄……沒關係,這時你不妨像我的第一個讀者我妹一樣,隨時放下稿子,出去遛遛狗、透透氣、澆澆花或甩甩手,當文字令人弱視,大自然永遠是我們的好朋友。我想創作者幸運的地方就在於,我可以小小揮霍一些社會資源,在容許範圍內浪費紙漿,描繪過渡時期的自己。
 難道是詛咒,這本書完成的最後幾天,我又再次遭受感情事件的恐怖攻擊,再次被愛情烈焰紋身。《藥》出版後的一個月,我愛上W,在情愛中傷痕累累。從印度回來,我開始寫《有病》,和文字一樣,B撫慰了我受傷的心,然而,或許上帝覺得還不夠,浸泡在幸福保存液的我無法真正瞭解疾病,無法瞭解書寫治療的意義,因此《有病》才剛定稿,我又掉進情感窟窿,傷透了B的心,我也因為自己竟然傷害這麼重要的人而深深痛苦,於是我邊修改邊掉淚,有時激動地掉淚,有時平靜地默默流淚。唯一值得高興的是,這件事證明了我還有心、還有眼淚、還有靈魂,至少至少,成長並未奪去我的天真,竟也還保有一點點善良本質。
 原來,書寫是裸露傷口又再度包紮的儀式。內心的聲音愈來愈清晰,它是禪修方式但又不完全接近,禪修方法讓你直逼真理,無須繞路,清清楚楚,精簡地點出無常,但文學書寫不是這樣,書寫設法繞過最遠最崎嶇的路,路上有房子、微笑、行道樹、情人耳後的味道……諸如此類你熟悉的一切一切,透過各種具體可見的東西告訴你無常真理。所以,書寫過程必然痛苦,必有情緒起伏,有生命中暴烈的、活潑的、脆弱的、掙扎的種種,無論你選擇哪條路,你勢必會經歷諸種神秘感受。簡單地說,書寫蠻橫地扯爛你的繃帶紗布,它要你保持絕對清醒,禁用麻藥,它要你透徹地凝視流血潰爛的傷,要你誠實面對自己,然後,你生產出來的文字會告訴你,哪條路通往真理,哪個地方可以比較快看到日出。
 儘管此刻,黑暗攫獲了我,但我知道,陽光在某個地方等我,我們將再次重逢,只是現在,我暫時迷路了。
 這麼看來,我還是幸福的。我並沒有在缺乏情愛免疫症候群中缺了胳臂、瞎了眼睛、斷了腿或任何身體殘缺,我的大腦還好端端地坐在那兒,未曾受損,催產素、苯乙胺和多巴胺仍不時分泌,讓我品嚐情愛,享受暈眩。我的海馬回還在,杏仁核還在,顳葉還在,還能將偏見、有病的思想、扭曲的記憶轉化文字、印成書本,來到你的面前。
 我還是幸福的,我想。那些愛我以及我愛的人,那些曾傷害我以及我曾傷害的人(我真心祈求你們的原諒。尤其是B,請原諒我的自私,我知道我真的深深深深地傷害了你),那些我寫入書裡、被我出賣的友人們,更重要的是,為我作序的醫生作家莊裕安先生、以及論文指導教授(兼情感診療師)康來新老師;我親愛的父親母親、妹妹依倫的體諒包容,在寫作路途上始終支持著我;曾短暫屬於我但終究不屬於我的W;無微不至地照顧我最後卻被我狠狠傷害的B;瞭解我、支持我的心靈伴侶立德;那些曾參與我生命之流、教我情感教育、身體教育的友人,你們是我的藥石,儘管無病呻吟,儘管無關痛癢。
 ──二○○四年二月二十七日於書房(也是情感發作的病室)

T O P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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